爱电影的人个个好色如狼
十多年前,我对电影远不象现在这么“了如指掌”。因为远近高低的距离,向着一峦又一峦的电影峰景,难免以景仰的视角掩饰了眼界深处的色欲。那些美丽的身影,冷峻的眼光,黯然流落的泪水,风雪迷漫的道路,云遮雾掩的寓言王国,还有梦一般黑暗的恐惧……让我屏息凝神的力量,曾被泛指为艺术,艺术没有烦恼,只有震慑,凝聚,凌越和忘我。
我“忘我”日久,现实世界已自翻天覆地。朋友们在现世代灿烂起来,升上星空,远离开我。我仍旧只在目光中璀璨着那些影像,阿玛科尔德,里米尼的雪雾,晨曦中的神驹,迷途的少年,还有肥硕的妇人,对小伙子充满肉欲的张力。我被类似的张力所携取,失魂落魄,无所依归。一梦醒来,才发现自己的身边,人际分流:一脉在“做”电影,虽然辛勤,但成绩卓著;另一脉在“爱”电影,终日惶惶,伏在案上,聚于网域,高谈漫论,热血沸腾。后一脉的人流,从社会学眼光看去,个个沉湎电影声色,玩物丧志。
剖白我自己,一半流于做,一半流于爱,终还是与电影做爱,离不开色欲风流,肉生打磨。
自古登徒子,晚景皆凄清。好在很多人都只是在年轻时爱一爱电影,日后“为生活所迫”,都会找上一份像模像样的工作,白领去了,或者富贵去了。好电影之色的色狼们,变了种,成为现实的绵羊,而且一个比一个绵软温顺。由此看来,叫叫嚷嚷喧喧嚣嚣的,未必真正色心色胆色身兼备,肯浪掷一生去讨论电影的人,才是不会窜种的纯种色狼,只是不论雌雄。
我如此区别一时爱电影和终生爱电影,不含臧否,仅仅是在分析物种。当然也有人一时做电影,有人终生做电影,尽管可以二分,其实大不相同。那些终其一生都做电影的人中,多有做了电影为从他人口袋中掏小钱,集腋成裘的,那是一些商人,打着电影之旗罢了。尽管我们不必轻商,但也不必拜金。于是,还是要回到艺术电影的路线上,与轻商和拜金同时保持距离,或者说,泾渭各自流,“恺撒的归恺撒,上帝的归上帝。”
有时候,我在自觉地反对艺术至上,反对精英主义,公开鼓吹强暴电影,解构艺术。但是,更多的时候,我又躲在电影的阁楼里,远望或近观着人世的风雨雷电,只是近观或遥望,不敢投身进去,怕濡染了鬈发,怕弄脏了柔肤,怕伤害心灵,怕迷茫了眼光……作为艺术的电影,终究还是我的避风港,它终究不像现实世界那样时有冷雨腥风。
于是,我再次认识了自己的弱小,我对人间做出新的区分:不爱艺术的人比爱艺术的人更强大;来不及爱艺术就滚翻于现实的人,比有机会爱艺术的人更挣扎。再回忆那样一些少年同窗:他们耽于绽放或采撷美色,少年一去,便自零落成泥。他们好色,心肠柔软,不惜“虚掷”任何“资本”,“过早地淘空”了志向和才能。他们“不成器”,是励志故事中的反面样板,与举世瞩目的“大师”格格不入,天悬地殊。
很少量的人,因电影之名成为“大师”,来诸尘土归诸尘土,但是受景仰,被纪念。很多的人,因生命之名“自生自灭”,来诸尘土归诸尘土,被遗忘,被作为籍籍无闻或者失败的群尘。我不知道,这是人世间怎样的理念。我充满矛盾,一边讨论着著名的“大师”,一边心冷心热地想念着那些籍籍而来没没而逝的人们。
唯一可以宽慰的是,那些湮没无闻的群尘,在“大师”们的作品里储存了一些悲思欢想,一些酸咸况味,一些转瞬熄灭的眼神,一些苍茫的故事,骊歌和叹息。
影片《
2004.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