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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色的天空 哭泣的女人,--CRYING WOMEN

2004-3-20 4:43  来源: 作者:张江南   感谢 fanhallfilm 的投递
铅色的天空 哭泣的女人,--CRYING WOMEN


从刘冰鉴的第三部作品《哭泣的女人》入围第55届戛纳电影节的"一种注目"的展映单元
开始,我就很是兴奋,一直惦记着要看这个片子,不仅是因为对独立电影的惯性式的追
求与期望,更多的还是因为之前其作品《男男女女》以及生活中的刘冰鉴给我的良好印
象所致,总觉得这个不善言辞的懑实的导演能给我带来惊喜正如《》片一样。今天终
于看了片子,贵州发言对白,英文字幕,但还好,我看懂了,感动了,眼前也花了。
在北京街头卖盗版光盘的的贵州女子王桂香是个俗气的漂亮女人。高颧骨,薄嘴唇,线
条纤细分明,走路时腰枝很有韵律的摇摆,男人看了心慌,女人看了嫉妒,妖艳鬼魅的
她全身上下都透出那种不安分野性的味道对任何男人都是致命的,而这样的"坏女人"往
往会被是被三姑六婆们戳脊梁骨地。电影开场,镜头里北京外地民工居住条件极差,垃
圾遍地,整个城市纷乱嘈杂,买片的想着占她的便宜,查片的把东西都搁进了自己的口
袋,猥琐的公厕旁的电线杆上赫然地贴着"性病""梅毒"的广告,似乎在隐喻这是一个被
"瘟疫"包裹着,侵蚀着的社会,所有生活在其中的人们都在劫难逃……
丈夫犯事儿坐牢之后王被迫回到了家乡小镇。尽管好赌的丈夫不是个理想的依靠,但失
去后,作为女人的她顿觉空虚不少,这时身边意外收养的小男孩反而给他一丝慰藉。家
乡的一切都变了,物是人非,剧团已经解散,当年剧团里的大姐也只能混迹于歌舞厅,
以卖笑谋生,同是天涯沦落人,两姐妹相见,感叹之余,都是对这个男人世界的绝望。

王桂香是显然是需要男人的,在旧情人的"办丧公司"里,两人相遇,如干柴烈火,两个
充满欲望地身体交错,缠绕,欲望如水银泻地,山洪喷发,纸花圈上同时写下困境中王
桂香的绝望与期望,摄影机异常冷静地旁观着,看着这个满是死人用品的阴森如地狱搬
的狭小空间里,微弱的生命之光的一暝一灭,如风中之烛。如此王桂香在失乐园里,自
欺欺人地爱着,飞蛾扑火似的疯狂做爱以消解生活的苦痛与压力。
但逃避终究解决不了问题,她要生活,她要挣钱,不仅为了还债和"赎出"丈夫,也为了
满足自己的物质欲望。男友脑子快,觉得王适合去哭丧,钱来得快不说,活儿还挺轻快
,毕竟王以前是县剧团的红人,有副好嗓子。于是这对"露水夫妻"开始做起了一条龙的
死人生意,开始天天盼着有人死,荒诞却真实。第一次去哭丧,忐忑不安的王坐在运货
小车上,一个长长的镜头里,车子载着王拐过了人生第一次"大弯",王桂香的生活由此
出现了转机,因为自身条件好,还有不断的学习与男友的鬼点子,王不久就哭出了名,
找她哭丧都要预约了。接着价目表有了,经济人也有了,王桂香也不仅要为死人哭,还
要为狗哭,一切都为了钱,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人比狗还贱,轻快地民谣吉他的伴奏下
,王桂香唱出的一支支悲歌。就这样靠着招牌哭法"天崩地裂"型王桂香很快挣足了钱。
有了钱,她没有再赖帐,而是主动去还债,可那对夫妻的离婚,却帮她省了这笔花费,
王桂香得了便宜,脸上露出快意的笑。王桂香就是这样世俗甚至市侩但却不失做为人的
良知简单女人。

王桂香要去赎回丈夫,但又舍不得花一万块钱,带了5000她就上路了。她找到监狱长,
把钱往监狱长的办公桌上一摊,本以为人家就能点头放人的,结果意外地对方打起了官
腔。没辙了,为了把丈夫带走,王桂香解开了自己的衣服。监狱长见状一边说"你怎么能
这样呢?"一边猴急似的把门关上了。之后镜头一直盯着那宛如地狱之门的死死紧闭的黑
色办公室大门,令人窒息的半分钟过去,王出来了,我们能依稀看见监狱长猥琐地穿着
裤子。一出权利与金钱,美色的交易,就堂而惶之的在"神圣"的司法机关的办公室如此
"轻率"的完成了……
以为把事情搞定了的王桂香接回孩子,准备在家安心的等着丈夫回来,重新好好过日子
。镜头里小车又一次载着满怀希望的王桂香又一次转过了那个90度的"大弯",隐喻厄运
将降临到这个善良的女人本以脆弱不堪的身躯。果然噩耗传来,丈夫越狱半路拒捕,被
公安击毙。一直发死人财替别人哭丧的王在遭受丧夫之痛后,却她只是发呆,无声无息
,隐约的泪花也只是在睫毛上踯躅不定,最终没有落下。而在旧情人也拒绝娶她之后,
王桂香"坚强"地继续去"工作"。在一个很隆重的葬礼上,王终于忍受不住两个男人相继
离开所有希望瞬间坍塌的重击,泪水夺眶而出,哭的"天崩地裂",结果她的"职业道德"
为她带来不少印着大个儿"喜"字的红包……足以令天地为之动容的凄惨的哭声中,影片
黑场。。。王桂香为自己好好地痛快地哭了一次,最后的葬礼仿佛为她准备,埋葬的不
仅是王桂香对简单幸福,简单欲望的向往,更埋葬了一颗还能砰动的善良的心对这个社
会残存的信任……


总的来说,这是一个关于小人物的故事,这里没有高大威武的英雄,没有满脸横肉的恶
人,有的只是我们身边复杂真实的普通的小镇上的人们。我们可以看到,王的丈夫不务
正业厮赌成性,但他爱自己的女人,他能因此跟人干架。王的情人能给她以生活的支持
和感情上的慰藉,陪她度过难关,但却不能更进一步给王更多的幸福与安宁,还最终成
为王的悲剧的缔造者之一。剧团的大姐虽然已混迹舞厅成为卖笑的歌女,但同样满肚子
苦水,境遇叫人同情。而最最生动的还要属女主人公王桂香了,这个世俗,泼辣,自私
,妖艳,风骚的女人,被邻里看作坏女人,但她其实一点害人之心都没有,只是成天为
了生活想着挣钱,希望有个可以依靠的老公罢了。再物质不过,再简单不过,这并没有
错。人的欲望本是圣洁的高尚的,而对物质和情欲的简单追求当然与低级、罪恶之类的
字眼永远无关。而在这个时代还妄图忽略个体存在,鼓励压抑人性,倡导受虐品质的人
才是十恶不赦之徒。影片中明显的导演在看待作为个体的一个个人时,不再以传统道德
作为衡量人的标准,不再将他们简单的定义为"好人"和"坏人",而更多的是对实实在在
要吃喝拉撒,要结婚生子的人的致以深切的同情与关怀。镜头里出现的大口号,大标语
,是永远与普通的人生活的没有关系的。

而本片中的女主角职业虽然是个"哭妇",乍一听似乎"禁忌",但她离《小武》里的胡梅
梅,《苏州河》里的牡丹其实已经有了一段距离,抛开这个因叙事需要而设定的特殊职
业,其实影片本没有多少猎奇成分,人物也已不再边缘,摄影机关注到的都是生活中触
手即拾的真实,我们曾经的所见所闻,更是导演眼中的或主观或客观的现实:纷乱,嘈
杂,荒诞,冷漠。抱着孩子卖光盘的女人,没收光碟留着自己看的警察,买光盘只为占
女人便宜的,为生活所迫无奈之下弃婴的,大街上拿刀追着砍人的,为了不让小舅子看
低了掏钱给岳父买"天崩地裂"型的,有钱没处使为狗做葬礼的,多嘴的没事无聊就说三
道四的,把握机会金钱美色都部放过大捞一把的,身处困境不能选择自己幸福与命运的
,所有的,都是真诚的,鲜活的,但这一颗颗灵魂却正在被干涸,困顿包围,裹胁乃至
窒息,开篇王桂香多次喝水地情景不仅显出,生理上的"渴",隐喻的是欲望的不能被满
足的主人公发自内心的那种对生存、对幸福、对简单欲望的"渴望",如荒漠,火喉对水
的渴求一样猛烈。而影片中的那个小孩从始至终不停地在说说"不",他其实就是导演自
己的化身,他在向王桂香说不,说你不应该有如此悲苦的命运,你应该有属于自己幸福
,他在对社会说不,这个如巨大的铁盒子般的空间里,潮湿,黑暗,罪恶蔓延,但正常
的欲望却被禁锢着,得不到伸展与奔放……借小孩之口,导演清晰而隐晦地表达了他对
我们共同生活的当下中国现实的理解以及对现实中人的同情、关注。
我看到影片中两个人的"死去",一个是欲望被压制,希望被扼杀之后的王桂香,有如行
尸,在最后的葬礼里"死去"。另一个是王的前夫,只是因为打架,本命不该绝,但正如
影片中所说"他受不了了,在这里再待下去还不如死了算了"试想一个因误伤被判了小刑
的年轻人何以越狱?他受不了的是什么?我想肉体上我不敢妄称但至少是精神上的压抑
与折磨吧。这个世界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是受虐狂,受不了自然要叫,要反抗,现在可不
是"荆珂刺秦王"的时代,坟书坑儒谁能答应!而且在下看到故事更可怕的层面:他真有
越狱么?他们说的是真相么?莫不是,监狱长对王桂香所做的一切都死无对证,不了了
之。而公家人粗野地拽着王的手指在"死者证明书"上摁下手印,不禁让我想起港片《
清十大酷刑
》里,翁红饰演的小白菜的处境,同样的软弱无力的苦命女人,是否一切就
是草菅人命呢?不得而知,谁知道?天知道!尽管刘冰鉴导演在被问及一些关于敏感问
题的看法时,曾经打趣的说,片子就这样,没想到能看出那么多东西…但我想说的是,
对现实谁都曾经有过抚摸。。。。尽管导演说"我不想煽情",但主人公身上的那份来自
底层生活的最真实最原生的质感与韧性,不仅在戛纳获得了国际性的认同,在昨天的北
大课堂上也赢得了多次自发的热烈掌声。

另外,有朋友认为国外在谈大陆独立电影时,过分关注其中的意识形态问题,对影片有
误读。但我认为,其实一点都不误会,从张元的《东宫西宫》里被审问者向执法者的挑
衅乃至征服,到贾樟柯《小武》里小武被民警铐在街边任意的羞辱,再到《哭泣的女人
》里执法者的描摹,真诚的电影人偏执着坚持着自己对社会的看法,有句话"艺术家就是
持不同政见者",我很赞同,电影大师戈达尔的电影就永远透出对政治的迷恋与狂热,我
们的艺术家为什么就不能有自己的声音,何况这点声音并不盲目,并不激进。
刘冰鉴是个朴实的人,他的电影的影像风格呈现出的也是平实,而且他善于用如此的影
像去面对与攫取现实。从《男男女女》的同志情欲,到《哭泣的女人》复杂人性剖析,
刘冰鉴坚持着"没有异国情调粉饰、没有一味猎奇"的原则。但对于题材,他也同样坚持
"既然是导演,就应当能自由的选择拍摄的题材"。这次的剧本是刘冰鉴与深谙好莱坞电
影叙事规律的邓烨的共同合作,在法国学过电影的前卫诗人尹丽川也提过删改意见,总
的来说,这个剧作还算是成功的,人物不单薄,故事不矫情,显得层次分明,思路清楚
。另外要提的是导演试图在色彩上给女主角凸显出的"艳俗"感已经做足,而在哭丧的的
唱词和唱腔上的做的文章。细心的观众也能体会到了,所以觉得整体构思,全局把握的
能力大增的刘冰鉴在自我表达上已较从前成熟多了,精细多了。所以可以说《哭泣的女
》是刘冰鉴至今最为出色的电影。

  而第一次出演电影的廖琴当之无愧的为国内最优秀的女演员,现身为中国戏曲学院
的老师的她生活中是个朴素腼腆的女孩,与剧中人物性格有着天壤之别,但廖琴凭着自
己身为女人的感同身受以及戏曲表演的良好基础很好的把握住了女主人公的情感脉络,
一气呵成地成功塑造了王桂香中国银幕上的经典女性形象。"王桂香"对于中国银幕上女
性形象的真实改写的巨大意义,一点也不亚于"小武"之于男性角色所做到的。所以,我
说廖琴为中国的非职业演员挣足了面子。使我我不由得期待她在韩国即将拍摄的余华的
许三观卖血记》的电影版中有更为出色的表现。
最后指出一点不足,就是对于一部片长仅为90分钟的影片来说,导演想说的稍微显得有
点多了,所以剧情展开时节奏上跳跃的显得过于快了,对一般观众来说接受起来会造成
困难,因为本来就是对白就是方言,如果条件允许做的从容一点,控制在2个小时左右,
片子就更扎实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今年至今我看到的最优秀的国产电影(贾樟柯的《任逍遥》还没有
看到),希望有更多国内观众能看到这部电影,电影正在审查中,但我当然不觉得它可
能通过,如果有意外出来的也不是我看到的《哭泣的女人》。

搁笔出屋,跟女朋友一块无以聊赖的走着,抬头,天晴,云不多,女朋友说难得天这么
蓝。我说:"不,是铅色,我们找个地方躲会吧,烈日灼人。"
写于2002年6月 无关评论

注:本片获邀参加第55届戛纳电影节"一种注目"单元展映,女主角廖琴获评委会特别提
名奖
并获邀参加温哥华影展,多伦多电影节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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