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真实”而荒诞的谎言

一个人最大的悲哀莫过于长时间以来生活在谎言中而毫无察觉，渐渐地，他就习惯上了谎言，反而变得不会适应真实的情况。《楚门的世界》中的金.凯瑞就是这样一个可怜的孩子，而在库斯图里卡的经典名作《地下》中，遭遇如此尴尬的则是一群可怜的“孩子”。他们本应成为胜利的英雄，享受着阳光普照的幸福生活，却因为一个可笑的谎言而被埋在“地下”长达二十年之久！

地上的人当然活得很风光，典型的“革命投机者”马高成了伟大领袖铁托的亲密战友，俨然一国家领导人作派，还不时用他那深情的诗篇鼓舞着冷战时期的南斯拉夫人民。那个为了生存可以抛下一切尊严，和德国军官法兰斯鬼混，又和小黑结婚的娜塔丽则被“领导人”马高所占有，曾经不过是三流演员的她，却成了优秀的“老一辈艺术家”，处处搔首弄姿，炫耀自我！

在马高的倡议下，歌颂革命烈士小黑同志的“史诗”影片开拍了，一群相貌酷似小黑、法兰斯的演员将那段反侵略斗争史再现于银幕。英雄伟岸挺拔，敌人龌龊无能，剧情简单直白，表演矫揉造作，仿佛文革时期的样板戏一样形式化。马高深情拥抱了演员小黑，而此时真的小黑却躲在地窖里深信二战仍未结束，贝尔格莱德正被德军占领，只有通过在地下不断地制造武器来满足地上革命军的反抗需要！

制造的武器当然不是为了抵抗侵略者，而是成了马高私下牟取暴利的商品。马高二十年如一日地将《莉莉玛莲》的音乐和德军的轰炸声传递给地下，让他们习惯了这样的藏匿时光。他却以领导人和革命者两种不同的身份辗转反复于这样两个空间，从而赢得双方的尊重，正可谓人生得意，名利双收！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存在了二十年的地下武器工厂居然在小黑儿子婚礼的当天毁于人类的祖先——猴子所发射的炮弹下，也许这暗示了贪婪、自私、野蛮和邪恶的蔓延将最终使经过数千年发展的人类文明毁于一旦。趁着炮弹所引起的一片混乱，小黑和他的儿子终于“杀”回了地面。“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更何况漫长的二十年昏暗岁月！一直生活在地下的孩子又怎能分得清太阳和月亮，而一直被蒙骗的革命者也认定那忙着歌颂自己英雄事迹的电影工作者们便是法西斯及其走狗。一阵痛快厮杀之后，地上满是无辜的死伤者。不过很快，小黑便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了代价，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呆儿子选择了在水中拥抱生命，永远离开了他的父亲！

再精巧的谎言总有一天也会揭穿，害怕这一天来临的马高和娜塔丽逃离了南斯拉夫，继续做着他们的跨国军火生意。历史在不断地前进，铁托死了，苏联解体了，共产主义阵营分化了，南斯拉夫也陷入了炮火连天的内战中，五十年的轮回，多灾多难的民族始终躲不过战争的摧残。而内心纯洁无邪，一直非常尊敬自己亲哥哥的伊万终于发现了这五十年来一直生活在哥哥所编造的谎言中。愤怒的他将老迈而残废的马高狠狠打死，然后自己也在万念俱灰中奔赴天国，得到了真正意义上的解脱！

作为一部荒诞的政治喜剧，影片不时充斥着怪诞而超现实的画面。德军空袭时的马高和小黑，一个面对妓女通过自慰兴奋地达到高潮，一个又根本不怕触电似的将电线咬断；1961年，四十多岁的娜塔丽还是那么年轻美丽，性感迷人；粗鲁的小黑怎么都死不掉，无论是被敌人长时间地电击，还是被手榴弹狠狠地炸一回，又或是被水底的渔网给缠住。五十年过去了，已经八十高龄的小黑只是头发白了，胡子多了，却依然像个壮年小伙子一样领导了一支无政府的塞族武装占山为王。其他人不是上了天堂就是下了地狱，就他一个人精神抖擞地战斗着，似乎要把那地下所荒废的二十年光阴给弥补过来！

而最令人震撼的还是那个超现实主义的结尾，那些曾经死去的人们聚集在一块开满鲜花的土地上。这里没有战争，只有欢声笑语，大家为小黑儿子的婚礼而开怀畅饮，为小伙子到底是十五岁还是二十岁而争论不休（狡诈的马高故意在小黑们的地下年历中减去了五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个百姓安居乐业的和平年代。但超现实毕竟是虚幻的，所以那块小小的乌托邦式土地很快便脱离了大陆，缓缓地离去。而如今南斯拉夫这个国家也不存在了，塞黑、克罗地亚、波黑、斯洛文尼亚和马其顿取代了它，正是这分裂的巴尔干半岛触动了库斯图里卡的创作灵魂，为我们带来了这样一部荒诞而伟大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