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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失节的启示

2005-7-10 7:35  来源:香港电影评论协会 作者:宾尼   感谢 fanhallfilm 的投递

导演:贾樟柯
编剧:贾樟柯
演员:赵涛、成泰燊、王宏伟



    「不出北京,走遍世界」这句不仅是北京世界公园的宣传口号,也是贾樟柯新作《世界》讽喻冷嘲的核心所在。



    这部电影是贾樟柯首部从商业轨道出发的作品,亦是他首部能于中国戏院公映的作品,对自出道以来一直都只能以独立电影导演身份出席世界各地影展的他,意义无疑十分深远。不过,对于中国观众而言,它或许未如《小武》和《站台》那样勾起在八十年代成长的年青人的集体记忆和感伤,倒是像当头棒,令人反省中国经济改革开放的大步伐下,城市人民生活的悲哀与苍凉。



    看《世界》,不只是看贾樟柯如何看世界,还看到中国人如何看待经济繁荣的结果,以及中国传统文化价值的失落与文化自信的升沉。



由无赖到无奈



    过去贾樟柯的《小山回家》、《小武》以及《站台》都以乡镇城市里的小混混为主角,从他们身上所发生的故事,揭示中国城市化急速发展下年青一代,在心理与生活条件上的种种变化,刻划之细腻往往令人动怀感伤。同时,这些作品里也充斥着一份中国知青独有的存在主义式的感伤主义,对过去缅怀痛惜,对未来惊恐不安,而对现状却又因诸多不满而裹足不前,顿由此而形成一种赖皮性格,对生活莫感兴趣,只求追寻瞬逝的快乐。生活变成了苟且的生存,周遭的事和人皆变得没有意义,甚至是产生人不堪信、义不堪守的情况。中国式的无赖的赖皮生活,活现在贾樟柯的作品里。



    然而,今天的《世界》里贾樟柯眼下的人物却不赖皮,甚至可以说在信心危机出现以前,他们都曾对现在与未来的生活充满憧憬,即使在当下如何辛苦或无助不安,他们都坚信雨过后便见晴天彩虹。无疑,中国经济二十年来的改革开放,令不少中国人以至世界各地的华人抱有希望,看BBC News、CNN News,都可看到海外华人因中国再度强大起来而感到莫名的骄傲,像香港人看到杨利伟升空后回地球一样的感到自豪。中国人的身份达到了空前的巨大。不过,在生活繁荣丰盛的同时,真实的生活又是如何?百多年前,马克思便告诉了我们,物质丰饶只会令人道德失落,四周都只会响起资本主义阶级剥削的赞歌,今天,虽然我们对他的乌托邦并不寄以厚望,可也无法不佩服他对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下道德生活的警世描述。



    人生最痛苦的时候,莫过于对生活充满希望之际,竟发现自己处身于一个无助无奈的世界。满眼繁荣,却是身处虚空,就如世界公园包揽了全球最具历史与文化价值的建筑物的模型,内里其实只有空洞的人情(这里我想起了《红楼梦》)。像桃姐满以为可以把终身付托予太生,方发现对方竟与别的女人有私情;二姑娘的父母为儿子在北京觅得工作而大喜,怎料这份地盘工作却令他们痛失爱儿,只余下赔偿金度余生;来自乌兰巴托的安妮相信可以凭劳力到中国赚取金钱,然后回乡探望妹妹与两个孩子,怎知她最后只能以出卖肉体和尊严来换取金钱。在这个《世界》里,很多人都失去了过去坚守的道德价值,像桃姐的同事、太生的保安员兄弟等等。众人都像忽然失节的人,对传统的中国儒家道德价值不再信任,终变得虚空与无奈。



    在今天中国的大城市,或许如贾樟柯所看到的,当资本主义与物质主义大行其道时,中国传统的道德价值便失落了,难怪资本主义的别名是创造性的破坏(creative destruction)。就是这样,活在今天的北京,根本不须走到国外,人们已经能够看到资本主义市场经济急速发展下的某些结果。



盲愚的自信



    不出北京,走遍世界,某程度上是中国综合国力上升令文化自信增强的结果。本是好事一宗,无奈的是这却再一次令中国人回到了古代「天下莫非黄土」的谬思中去。



    世界公园的「包罗万有」,绝不仅仅反映出中国人无法轻易出国的无奈,更重要的是它展现了自古以来经常问世的愚民政策,以及中国人自以为是的井底蛙意识。在此《世界》,自愚人生到了极致。中国愚民再次视中土为世界的中心,一切无法被正视的外国民生现象,都被自以为是的心态所扭曲。像桃姐以为安妮在中国可以找到好的工作,殊不知她竟偶然在娱乐城的卫生间看到她,并发现了安妮的妓女身份,因而弄得两人抱头痛哭。这不得不令人怀疑,在经济改革下真的是甚么都有吗?我们有了丰富的物质生活,但尊严与人性却往哪里走?



    当井底蛙发现自己身处井底而无法离开时,再坚强的青蛙恐怕也无法接受命运悲惨的事实。更何况,到最后愚蛙还发现自己仅有的文化与道德价值都失去,那不就是自我世界到了终结时。发现失节且误托终身大事的桃姐与无法面对扭曲人生的太生,到了最后都走上了寻死的道路。这一夜,安妮也都离开了,《世界》就此终结。



    过犹不及,失去传统的与过度自负的「世界」同样不可取,只有能容纳百川的中庸世界才能满足需要,然而这个世界何时才来临?要真正走向世界,中国人又岂能只当盲从附和的井底蛙?没有了中国传统文化价值的中国人,还可屹立于世界而无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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