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客栈:王宝民访谈
开栈宣言:
茫茫大漠,有间客栈,为在理想道路上孤独跋涉者提供一个栖身之所。
老板房囚携同一帮伙计等人在这里恭候大驾。不欢迎官宦子弟,只招待疲惫旅人。在开业之际,特八折酬宾,消费满两百元者,还赠送会员卡一张,持卡着将享受六五折VIP消费特权,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欢迎各位赏脸光临,定是好酒好肉伺候。
首位客人:王宝民
客人介绍:王宝民,男,1968年生,电影学博士,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现任该学院讲师,讲授电影课程。从事过电视剧导演、编剧、小说、诗歌、剧本写作,是国内著名的民间影评人之一。
主要电影作品有:《
2005年完成他的第一部胶片电影《
房囚:首先欢迎王老师光临有间客栈。王老师是中国传媒大学的博士,现在也在传媒大学任教,据我所知,传媒大学出来做电影导演的很少。
王宝民(以下简称王):其实我一直没觉得北广或北电这个背景对于想不想做一个电影导演有什么重要,我经常想到的例子是阿尔莫多瓦等一些人,他们都不是科班出身。
房:其实我是想问是什么原因促使你投身到中国电影的这个行当中来的。
王:看碟。我是一个不太合群的人,有时参加聚会什么的,总是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很尴尬。而且,我觉得你说的环境,如果是指人际环境的话,我有点庆幸没那么多的人来影响我。当然这有时也让人孤独,没人和你分享体会。但是我一直认为看电影是自己的事情,私人的事情,体会也是自己的收获,有人愿意和人交流,有人愿意自己留着。至于想起来做电影,我认为这是很自然的事情,看片子多了,就想自己尝试一下,幸好我找到了一个不错的机会
房:是从什么时候起你决定要做自己的电影的?
王:98年左右吧。那时候我从一个东北的小城市齐齐哈尔来到北京读研究生。在之前,在那个小城市里,我最大的乐趣也是淘碟,那时候还是VCD。起先我想从写剧本开始,然后给别人拍。可是我写了很多,没一家机构愿意拍我的本子。我想,我干脆就自己拍得了。幸好那时候,DV刚刚开始普及,我的同学也买了一个。毕业的时候,2001年,我就把那台DV买了下来,当年,拍了一个《
房:拍摄第一部DV 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据我所知,很多人开始会很喜欢电影,到自己拍的时候又会突然就有一种很不好感觉。
王:兴奋,绝对兴奋!那时候我自编自导自拍,而且,场景非常杂乱,王府井啊,网吧啊,偏僻的小村子啊。这些地方很多如今都不在了。有的起了楼盘,有的拓宽了马路。当然,遗憾和“不好”的感觉非常多。主要是我一开始就想拍长片,结构上有点问题,所以拍着拍着,就零碎了。但是里面亮点非常多。而且,我相信拍胶片电影是绝对不能拍出来的。
房:也就是说你找到了一种DV独有的东西,是胶片所不能代替的,是吧?
王:对。一种很自由的感觉。拍完了这个胶片电影之后,我有点怀念DV的无拘无束了。
房:那么在你看来,DV和胶片之间 共同点和差异主要是在哪里呢?你两种都有尝试,比较有发言权。
王:我觉得DV和胶片的差异决不止是表面上的介质的不同。它们在对待世界的态度上是非常不一样的。DV更亲近被摄对象,你看了DOGMA95的第一部电影《
我非常不赞同用DV模拟胶片的那种态度。相反,拍了这个胶片电影之后,我号召所有动胶片的人,用拍DV的态度拍胶片。
房:你作为一个创作者,是如何让自己在这两种介质中游刃有余的?
王:游刃有余谈不上。我可能是从非专业开始拍电影的,所以一直有一种对既有规范的本能的抗拒,比如照明、比如录音,我尽力想找到那种不干扰被摄对象的某种方式,有时为了保证自然和亲近,我宁可在技术上犯我明知道要犯的错误。
我和别人说过,拍《
房:那么就来聊一下你的这部《
王:一开始也没有形成这个概念。只是想着要拍一种类似“唱”出来的电影。所以,在写剧本的时候,我就写了一个歌手,流浪歌手,他来了,故事就开始了;他走了,故事也就完了。很多人看了我的剧本后,认为这个歌手的角色毫无用处,没有和其他角色的沟通;他们没有明白我想干什么。后来,我找到了杨一,那个下午,我在后海的银锭桥上第一次见到杨一,然后坐到一家酒吧的门前。只聊了几句,我就发现,他完全明白了我想干什么。
对这个故事来说,人物关系、角色命运、线索、发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故事怎么被讲出来的。
房:音乐是你这部电影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参与到了叙事,这跟国内很多电影不一样,特别是独立电影。
王:所以,为了强调出这个电影的特点,就干脆叫它“民谣电影”了。坦白说我还真的没看过有这样“唱”出来的电影。当然,歌舞片除外。
房:给你提供这种电影模式灵感的来源是什么?
王:来自张楚。他有一首歌叫《
房:而你的音乐最后选择的却是杨一。你让他给你电影做配乐,甚至用他的音乐作为影片的线索,他身上是什么吸引了你?
王:一种民间的行吟感觉。他的真实生活和我剧本里写的几乎一样。见到他之前,我还不知道他真的到过西北的小镇上流浪过。后来我才知道,他对电影里那样的小镇是再熟悉不过了。可惜这个男孩子大了一点,我当年拍《
房:我发现你的不少作品里都会有一个歌手的角色。
王:对,我现在有三个剧本里都有歌手。有一个叫《
房:那你应该是有一种歌手情结了。
王:我喜欢音乐。也有过做歌手的梦想。我经常梦想到的我的人生最大的辉煌应该是在一场摇滚音乐会上,我撕裂着嗓子,在广场上震撼人群(笑)!但实际上我的破嗓子基本上没戏。
房:在《
王:没错。我比较反感电影里面有太多教唆性的表达,在做剪辑的时候,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所有能够引起“观念性”联想的、寓言性的东西去掉,朴朴实实地把人物放在那里,音乐很自然地从歌手那里出来,就这样。现在太多电影总想着去征服人,我不喜欢。
房:怎么看待你片中的演员?作为导演,你是如何控制这些非专业演员的?
王:他们给我的电影提供了丰富的表情。我教他们走位,比如,你数几个数,然后开始怎样走。如果他们走位对了,忘记了数数,那么他们的表情一定也是你所要的。
非职业演员有一个非常好的地方,就是:你绝对要相信,他们所提供给你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他们不会表演。所以根本就不用教他们表演。相反,专业演员真的除了“做假”之外,什么都不能给你。这个是表演系最大的罪过,他们教会人们什么是表演。我对表演系的声讨将是永远的(笑)。
房:能谈下你电影的制作吗?例如投入的资金有多少之类的。
王:我的电影很多人没有劳务费。包括我自己,包括制片人、还有很多其他人。如果算上这些,这个电影的成本应该是在200万左右。但实际上,我只有100万。
100万,加上我所有的积蓄,以及制片人所有的积蓄。我经常不要发票,因为那样可以便宜一些。没有人给我报销。
房:你怎么看待国内这些包括你在内的独立电影人?
王:不评价他们的电影,单说他们的行动,我就认为中国电影是有希望的。这么严酷的电影环境,这么少的资金居然都能拍出这么多电影,如果电影环境放开了,政策宽松了,投资和市场渠道畅通了,我相信中国电影重演三十年代老上海的辉煌是完全可能的。
有一个倾向我不是特别赞同:就是媒体和影评人对“独立电影”的不正确的评价。其实现在你看到的很多所谓“地下电影”,完全是可以拿到地上来生存的。这个“地上”“地下”的水平线太低了。
房:可现在很多独立电影人的心态并不好,他们有很强的投机心理,你是怎么看待这点的?
王:你说的我非常同意。现在的环境没有以前那么严酷了,所以,“独立”似乎没必要了,所以,很多人都跳出了水面。但是你发现没有,其实他们以前的电影就没有多“独立”过。有时甚至很主流。
投机心人人都会有,但是,“独立电影”首先不是“商业电影”的预演,它应该保持它的“独立”品格。无论电影环境宽松还是严酷,一个有品格的独立电影人应该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立场。
房:如果这种品格和所谓的投入和产出发生矛盾呢?毕竟电影是一个高投入的艺术形式,你觉得该如何取舍?
王:有时就是宁可少要点投入,也要多一些独立。所以你会发现一个规律,越是独立的电影,它的形式和风格越是朴素甚至简陋——这都是钱逼出来的。
除了投入,还有一个也跟“独立”精神相关,就是你的电影的叙事形式,是不是主流叙事。一个独立的电影人,应该不会仅仅为了拉到更多观众,而去迎合他们的趣味。
房:对于市场,你有过考虑吗?
王:考虑过很长时间。我曾经有过一套想法,就是:假如你的电影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到更广大的观众,那么,就走到底,干脆谁也不取悦,只取悦自己。所以,我这个电影的“市场”到底在哪里,我也在问。它既不主流,又不像某些“独立电影”那样极端。这点我到现在也还没摸透。我觉得电影市场不是某种现成的“场所”,你把做好的东西投放到那里,等着人买。电影市场是一些人,你必须找准你的电影谁会喜欢看。而且我有一个极端的想法:除了找到你准备给他看的那些人群,你还要严格杜绝你不喜欢的观众——我称他们为享乐主义者。
房:你对中国电影目前现状有没有具体想说的?
王:不想说什么。不该我说。
房:这个回答比较有意思。
王:现在说的人太多了。我要说的话,会在论文里说,因为我是研究中国电影史的。但是说实话,我的研究没啥成果。
房:一般做创作的都不太能做研究,而做研究的往往在创作上就薄弱。
王:那我情愿是前者(笑)。
房:感谢王老师,希望你能在有间客栈吃好住好。
(访谈:房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