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桥不见了：记取或消失的幻象

　　◎ 天桥

　　每一个人在月光下经过她时都惊艳那一瞬里所暴露的繁华。他们享用她日渐迟暮的美感并把她如此深切地印在记忆里。那个时候，他们都太年轻，并不懂得珍惜。许多年后，他们散去又复归来，才发现记忆中对她的一段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成空白。她对于这个城市来说，好比一张签有时间年限的身份证，她是属于他的，但并不长久。她无从选择自己的年限，随时等待着消失等待着遗忘。她其实也记得许多在她身上穿越而过的人，她曾经通过他们的脚步声来测度他们各自的生活，各自的命运。有些人会在此间停留的时间长，有些人，只打过一个照面，就已经急急而逝。她渴望他们也能够记住她，无论走到巴黎还是东京，无论天阴还是天晴，哪怕只是25分钟的时间。

　　◎ 时间

　　最懂得它的，要么是害怕长蝴蝶斑的女人，要么是害怕阳痿的男人，患得患失的人内心都藏着秘密，这些秘密，往往只泄露给它。只有它才守口如瓶，从不心怀鬼胎，从不试图出卖。它决定了太多东西的宿命，因此心存隐忍，以为有人会懂得，如何把它记取。最多情的人往往也是最薄幸的人，带不走的东西就要亲手毁灭，而可以带走的，亦将长久地记取。就像一只手表，被随意地套进一个女人的手腕之上，尽管是赝品，却跟从着她，从台北到巴黎。它真的可以证明很多东西，最起码，它证明了，她一直没有忘记那个卖手表给她的男人，那个夜晚之后，她跟他天各一方，以时差来计算距离，是27200秒钟，她常常会把手表的时间调整，幻想自己依然是走在天桥上仰望天空的女子。

　　◎ 女子

　　她在人来人往的台北车站，久久站立。无可适从。广场的大屏幕声浪逼近。从她身边擦身而过的人带着夏天汗腺分泌出的气味，让人抗拒却又忍不住匆匆品嗅，那是熟悉而久违的味道，在异国他乡找不到的味道。她从台北出发，去了巴黎，又重新回到原点。一切似乎已经不可制止地发生了变化，她在寻找一座天桥，还寻找一个男人，但是，她发现眼前的景象已非昔日可比，天桥不见了。她失魂落魄，以至于跟随着另一个陌生女子，横越马路，而被交警吹哨子拦住，查问身份。拖着皮箱的女子与交警争执，所有的争执都源自"天桥不见了"的现实，她惯于走天桥过路，而天桥不见了……两个从不相识的女子，都执着于这座曾经牵动记忆的天桥，而她，还牵念着卖手表的男人。

　　◎ 男人

　　他有过不同的赖以为生的职业，推销骨灰盒，当临时演员，很久以前，还卖过手表。现在，他去往一座大厦试镜，也是演员，至于具体担当什么角色，却有点难以启齿。给他试镜的是个猥琐男人，他问他有没有看过A片，看哪个国家的。他如实作答，然后，他把衣服脱掉，伸手，弯腰，慢慢地暴露出略显松弛的皮肤。只看见他的侧面，他在微笑。生活一直折磨着他，但他从不对不如意的处境心怀抱怨。他听从着那个猥琐男人的摆布，从裸体到穿起白色的医生服，走过来，走过去，从室内到室外。脑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女人的影子在移动，刚才，他跟她在台阶上擦身而过，她低着头赶路，可是，他还是认出她来了。他依稀记得她在一个夜晚，在天桥上，走近他，如同云朵。

　　◎ 云朵

　　天很蓝，风很淡，云很白，白得就像男人身上穿着的医生服，惨白惨白。它们以俯视众生的姿态，重复着聚散，离合的过程。随着天色的转变，而呈现出不一样的形状与色相，也继续因风向的转变而貌合神离。都是一样的。人和云，天上，人间。不成章节的故事，只摘取了几段前因后果，便将从这里划上句号。那个丢失了身份证的女人，继续奔走在寻找的路上，试镜当A片演员的男人，将以裸体兑换生计。他们曾经相遇，他卖过她一块手表，她赠他一块蛋糕。那座不复存在的天桥，继续承付着曾经享用过她践踏过她的人的怀念，哪怕只是一瞬里所暴露的繁华。过去的，都过去了，未来是一场空白的等待，而沉默是最有力的一种抗议。风掠过，云散开，骤然响起一阕老歌……

　　◎ 老歌

　　崔萍的老歌《南屏晚钟》骤然响起，"我匆匆地走入森林中，森林它一重重；我找不到他的行踪，只听到那树摇风……"，旧事的记忆，都将随着这首歌的开始而开始，结束而结束。蔡明亮的电影又一次让人无话可说。用十多年的时间，用着同样的演员，来成就一部又一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电影，哪怕仅仅是25分钟的短片，也足以让人心生敬畏。隔着人潮，看李湘琪左顾右盼的惶恐，或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李康生逐渐地褪去衣服，那一种无辜的状态，似是凝重，又似轻浮，淡淡掠过，然后沉淀，并无法一语道破。千疮百孔的生活，注定有许多不可挽留的东西，最后，终于落得一干二净。人总是不断遗忘，然后又不断寻找，你又可曾记得，幻觉中，依稀有过这样一座天桥？

版权声明：网易娱乐授权Fanhall.com转载本文。本文版权为原作者与网易共同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