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精子的淡淡忧伤

　　笑傲江湖》里魔教教主任我行传世的一部武功秘籍，名叫《葵花宝典》。这部宝典的开篇就是一句类似“政府忠告市民，吸烟有害健康”的标语：“欲练神功，引刀自宫”。这说明修炼武功一定要和性爱摆脱掉干系，东方不败为自己做了变性手术，果然成就了天下第一的武林高手。数百年后，另一位绝世高手伍迪·艾伦在亚美利坑出世，用独门兵刃摄影机拍成了一部新秘籍，学名叫《关于性的你总想了解而又难以启齿的一切》，旁征博引地切磋性事。江湖流传日久，便将它奉为了与《葵花宝典》堪称阴阳合壁的至圣真经：《性爱宝典》。
　　　《性爱宝典》由几个小故事组成，每段故事都貌似严肃地取了一个学术性的题目：譬如 “性冷淡的原因”、“何谓性异常”、“性博士的实验可信吗”之类。而故事内容则是千奇百怪之至，譬如一个很不可笑的宫廷小丑试图拿春药勾引皇后，却不幸把手卡在了她的铁内裤里；一位心理医生爱上了一头溜光水滑的绵羊，还在旅馆里和它（她）开了房间；性学博士的实验创造出一个硕大无朋的“乳房精”四处择人而噬等等。如此之玩世不恭，一准会让“君子剑”岳不群气出心脏病来。但宝典之内绝顶高妙的段落莫过于最后一个故事“高潮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就好像武功练到最高境界时已经勘透生理，了悟基因了。
　　　如果你面对一个惹火的美女而且春心荡漾得如飞奔的兔子，你一定不会想到控制你那接吻的舌头、试探的双手以及蠢蠢欲动的“那话儿”的竟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高科技快速反应部队。在被叫做“大脑”的战地指挥部里，指挥官们通过潜望镜（眼睛）注视着外界的一举一动，科学家操纵精密的仪表盘（考虑到这部“宝典”拍摄于1972年，那上面花花绿绿的按钮和显示屏已经不逊于二十多年后的《独立日》了），控制着你这个自以为万物灵长的行尸走肉。传输管道里的各种腺液源源不断地提供动力，坚守下盘的壮汉们唱着劳动号子，将生殖器官绞起四十五度角，奋力预热到发射状态。种种的一切，颇令画外观众误以为钻进了“泰坦尼克”号的底舱，或者是正在将一枚运载火箭送上太空。革命群众还揪出一个隐藏在阶级队伍里的坏分子，他号称为“良心部门”工作，试图破坏这起不道德的性行为。但“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那厮很快就被镇压掉了。
　　　万事俱备之后，身穿最让阿Q羡慕的白盔白甲的精子空降兵整装待发了。他们按照被组织上灌输的唯一信念，时刻准备奔赴革命最前线，打入敌人内部，和一个叫“卵子”的神秘人物取得联络。但这中间也出现了动摇份子：他就是伍迪·艾伦亲自上阵扮演的精子某甲。此精胎里就带着黑边眼镜，一看就是立场最不坚定的小知识分子，对革命事业满腹狐疑：一会儿担心被同性恋耽误了前途，一会儿怀疑被避孕套与世隔绝，再不然就是惟恐被打了“手枪”喷射到天花板上。在其他战友憧憬着美好未来，高呼“卵巢里见”的时候，他却坐在一边吹起了忧伤的口琴：“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我们会怀念你的微笑……”当然，动摇归动摇，一个精子的怀疑主义不能扭转滔滔欲望的最终放纵，孤独而忧郁的伍迪·艾伦还是跃出“舱门”，投进了前途不明的黑暗世界。
　　　这就是伍迪·艾伦为我们构造的性爱流水线，他用他犹太人的刻薄刀法彻底解构了我们对SEX的色情妄想与浪漫情愫。那些控制着我们身躯的异己力量同样控制着我们外部的世界，在这个貌似自由混沌，实则精确得冰冷铁硬的世界里，我们与白盔白甲的精子们其实并无二致：为无边欲望所驱动，置良心道德于不顾，大多数生命的价值被白白浪费掉了。在这个窗外漆黑如墨的夜晚，耳边幽然响起口琴的旋律：“要记住红河谷你的故乡，还有爱着你的姑娘”……戴黑边眼镜的精子伍迪·艾伦正坐在风中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