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收信人不明》

　　再看《收信人不明》
　　
　　　从LOFT回到家已经很晚了，或者说已经很早了，因为已经过了十二点。回到家洗完澡似乎没有什么睡意，最近突然想把金基德的片子一一再看一遍，随手从沙发上拿起一张《收信人不明》塞进了DVD机。因为是看第二遍，看片的目的就不再是进入情节，但看金基德的片子即使看第二遍也容易再进入情节，这是一个NB导演NB的地方。
　　　《收信人不明》是金基德继《漂流欲室》之后于2001年制作的电影，也许是因为金基德的暴力美学（我认为应该叫残酷美学更准确一些）刚刚成型的缘故，《收信人不明》许多制造视觉冲击的手法继承了《漂流欲室》的手法，与把一大把鱼钩塞进阴部有着异曲同工的效果。
　　　电影开始，非常具有符号特征的道具就充满画面，锯武器箱，有美军标志的武器箱，然后自制成一把手枪，妹妹头顶一个易拉罐，哥哥瞄准，妹妹一脸童贞，“砰”枪响了。一个远景，妹妹捂着自己的眼睛。出片名。这是一个典型的金基德式开头。因为金基德电影基本上是把自己需要表达的主题贯穿在一个戏剧冲突极强故事当中，这个故事看起来象一个现实的故事，但细细一想，现实生活中几乎不存在这样的可能，也许，我们可以用后现实主义电影来概括金基德的电影。对于这样的电影，一般观众如果没有心理准备是很难接受的，为了让观众能够一进入电影就有心理准备，金基德在电影开篇常常会安排一个“强迫”型开头。这就象精神病院对精神病采取的一种医疗手法，精神病人往往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那么我就强迫你接受一种行为方式。这种强迫型开头，让观众头脑一震，先给观众来点“残酷”垫垫底，就想《收信人不明》中先一个意外就把妹妹的眼睛给搞瞎，接下来这故事才慢慢铺开。
　　　天空中不断起落的军用飞机告诉观众一个故事背景，这是讲韩国人和美国人的故事，一个美军基地在韩国的一个小镇，给小镇上的人带来的冲击是巨大的，《收信人不明》选取了三个不同家庭的悲剧组成。张武是母亲跟一个美国黑人大兵生下的混血，如今，大兵已经回国留下张武和母亲，母子两住在一个美国军队遗弃的卡车里，没有生活来源的母亲跟了杀狗的狗眼，张武也就帮着狗眼杀狗，过着狗都不如的生活。没有死心的母亲从小就给张武照相，然后寄往一个不明的收信人，一次次的退信已经让张武从失望到厌恶，他希望母亲能自尊自爱，但这又怎么是他所能左右的。镇里人的歧视，母亲的卑贱，狗眼的欺辱，从眼神中我们可以看出，张武心里只有恨，没有爱。吉华是张武唯一的朋友，吉华的父亲是参加南北战争的伤残士兵，一直口口声声的说自己如何在战场上英勇杀敌，消灭了三个共匪，但一切已成往事，伤残的腿已经没有了战争的阴影，却成了生活的阴影，父亲变成了废人，废人在生活中还有什么尊严可以说，只能是自欺欺人的吹嘘罢。恩洛眼睛瞎了，这成了她无法承受的伤害，直到现在她也没有原谅哥哥，哥哥无所事事，母亲帮着做一些玩具，一家人靠战场上失踪的父亲的抚恤金过日子。三个家庭，三个在战争阴影中张大的青年，如今，美军基地就在家门口，阴影挥之不去。
　　　战争，或者说军队这样的暴力机器，对于小镇的影响到底有多大？看完片子，我能感受到美军在无形中强暴了韩国，金基德用很多细节在强化这样的意象，也通过一个背叛的美军表达了“他妈的敌人在哪里？”，韩国不需要美军。导致张武杀人，以及自杀的原因是什么？导致恩洛医好了眼睛又自己把它刺瞎的原因是什么？万念俱灰的张武母亲引火自焚，杀害张武的罪魁，金基德用电影语言控诉战争和武力。电影结尾处，还在训练的美军士兵拣到一封来自美国的信，其实，这不是希望，而是彻底悲剧和虚无，这封信并不能改变什么，这就金基德要说的。电影的主题不能太直接，而是一个开放式的主题，电影也不是说教，而是一次经验。由观影者自己去体验视听，感受主题，这才是电影。
　　《收信人不明》的结构是错落的，三个家庭的故事，通过一些爱与恨的故事去衔接，当恩洛的狗被偷的时候，吉华帮助恩洛从小痞子手上抢回来，而吉华被小痞子打劫的时候，张武又出面打抱不平。相互纠缠的情节实现了非常戏剧的一幕：张武因为偷看恩洛眼睛被刺伤，吉华因为自制手枪为恩洛报仇而自伤眼睛，三个眼睛受伤的人一字走过，这是一个弱者的联盟，力量微薄，际遇惨淡。这也预示了故事中岌岌可危的关系，悲剧的爆发是注定的事情。而引发悲剧的事情仅仅是母亲在进美军基地不成回家路上偷了人家的卷心菜，张武把母亲横蛮地扛回房车，并且要把母亲身上纹的美国大兵的标记刮掉，这一切已经不是一般意义的羞辱，而是更深层的人格尊严。哭是张武母亲的唯一宣泄方式，这是一个女人卑贱的证明。而这一次狗眼没有放过张武，大远景里，拼命奔跑的张武终于被狗眼撞倒在田埂上，紧接着是一通暴打，没有丝毫怜悯，没有丝毫爱心，这是张武彻底绝望，以至于抢过狗眼的手枪，好不怜悯的开枪打伤狗眼，然后用狗眼杀狗的方法把狗眼吊死。这是何等残酷的影像。接下来，金基德乘胜追击，杀了狗眼的张武在给母亲烧水洗澡，母子两仅有的一次充满爱意的交流，但我们都知道这是自绝前的补偿。还不仅仅是补偿，张武用自己的方式割断了家庭与美军的联系，清理了代表耻辱的母亲身上的纹身，尽管残暴，母亲在号哭，鲜血染红整个澡盆，但这是另一种方式的反抗。做完这些事，张武疯狂地完成了自决行为，那个近景让我们看到了一张绝望的脸，泪流满面，疯狂而扭曲。而恩洛和吉华也用自己的方式进行了反抗，结果是，吉华吃下铁丝，在监狱里把铁丝拉屎一样拉出来，然后想用铁丝勒死强奸恩洛欺负自己的痞子，这一行为杀人未遂，反而遭来牢狱之灾。而恩洛不堪美国大兵的性虐待，宁愿把自己已经治好的眼睛刺瞎。说金基德残酷，就是因为金基德在处理这些情节的时候，人物似乎毫无人性，极端残忍，同情，亲情，爱，一切都是虚假的。我怀疑金基德是一个彻底的悲观主义者。
　　　因为是看第二遍，看的时候特别注意了金基德的一些技术处理。发现，金基德是一个场景设计高手，《收信人不明》的几个场景设计和选择独具匠心。大红色房车，杀狗的场地，恩洛的家，美军基地门口，射箭场，小镇大环境，没有刻意，但简洁有力，还原真实。在镜头处理上，摄影师用镜一切从讲故事出发，镜头给的直接明了，把金基德要的那种生活随意感，但同时又直白残酷的效果充分予以了表达，可以说是任务完成得非常好。
　　　看金基德的片子，看完以后一般都会郁闷很长时间，他和所谓的闷片不一样，闷片节奏慢，看得不来劲，而金基德的电影情节一般都具有很强的可看性，跌宕起伏，他是直探摧残那颗脆弱的心，让人久久不能释怀。《收信人不明》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