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忆小津

　　忆小津
　　　
　　作者：melzhou
　　　译者说明：厚田雄春长期担任小津安二郎电影的摄影师。下文为他追忆小津及自己职业生涯的只言片语。对于喜爱小津的影迷，这些回忆是珍贵的资料，既有助于深入理解小津其人及其电影，也可见出当年日本电影人的敬业精神。又：下文由东京大学综合研究博物馆之英文网页编译（http://www.um.u-tokyo.ac.jp/dm2k-umdb/publish_db/books/ozu/index.html），或与日文正本有出入。零五年元月译者谨识。
　　　
　　　软帽与摩登女郎
　　　
　　　小津戴上软帽显得很酷。战后，尤其是夏天，当我们拍摄时，他常常是以这副招牌行头出现，头戴白色凸纹布帽，身穿亚麻衬衫。不过在战前，他也经常身着时髦别致的套装去横滨。小津身材很高，讲求时尚，身边又有如伊达里子与井上雪子之类的摩登女郎相伴，看上去简直就是一幅完美的图画（译者注：伊达里子与井上雪子皆为当时女优，后者因其父为荷兰人，颇富异国情调之美貌）。
　　　
　　　羞怯的小津
　　　
　　　当他的目光偶然与人对视，小津会急忙回避，这说明他很羞怯。无论和谁相遇，只要是初次相逢，小津马上就会目光向下，举止笨拙。当然，他要是结过婚，可能会是另一种样子。但实际上，小津终生未娶。不过，他即便这样也很有魅力。
　　　
　　　红色
　　　
　　　他最喜欢红色。有一次我说：“喜欢红色的人，要么是天才，要么就是疯子。”他马上问我，他究竟是两种人中的哪一类。
　　　
　　　笠先生
　　　
　　　由于请不起灯光师，在拍摄时，我常常肩扛一面大反光镜。每次笠先生（译者注：笠智众，在小津多部电影中担任主要角色）都过来帮忙。只要我们拍片，笠先生就会过来帮手，忙这忙那，不计额外报酬。记得一九二九年拍《年轻的日子》，笠先生扮演一个小角色，但他非常卖力。在我看来，笠先生和我堪称小津摄制组最资深的两位成员。
　　　
　　　准备开始
　　　
　　　作为小津摄制组的成员，只要导演说“准备开始”，我们就没有任何理由说“请等一等”。一旦开始工作，就不能停歇。在拍摄过程中，必须懂得把握导演和演员水乳交融的那一刻。
　　　
　　　低摄影机位
　　　
　　　小津电影的低摄影机位并非为了长镜头而设，而是意图结合中距离特写、中距离长镜头和逆向镜头来创造韵律。因此，一个镜头的长度非常重要。
　　　
　　　通过多年的助理生涯，我取得了茂原老师的成就（译者注：茂原英雄，为小津早期多部电影的摄影师），故完全能领会小津的意图。我甚至不需问他摄影机应该摆放在什么位置。小津有时会说：“我不喜欢俯视。俯视镜头使我感觉像是自己也在向下看人。我喜欢摄影机摆在水平的位置。”
　　　
　　　小津具有绘画天份，他脑子里想的首先是构图。一天，我在看一本杂志的插图时对他说：“这些插图简直像你的电影，都是画的低视角。”小津回答道：“这样表现确实很难，但这就是我自己的视角。”
　　　
　　　榻榻米
　　　
　　　榻榻米由多个长方形纵横交错拼列而成。如果从低角度去拍，它交叉的质地，会分散观众注意力。即使在上方使用强烈照明也无济于事，因为会使阴影更明显。为此，只能在较低一侧另外打光。纵横交错的阴影多半会破坏构图。
　　　
　　　照明
　　　
　　　拍摄时的照明完全由我决定。我都是自己动手。早在做摄影助理的时候，我就用画素描用的石膏像和一盏手电筒来研究怎样处理灯光。
　　　
　　　婴儿车
　　　
　　　拍摄推轨镜头的时候，镜头内演员的大小尺寸必须一致，但镜头向后移动时却有麻烦。小津说：“我给你买辆婴儿车吧。”“买这个干什么？”“你的女儿（摄影机）坐上它，表现会更好。”我于是向他脱帽致敬。看到别人推婴儿车的样子，我说：“她推得不好。让我推推怎样？”小津笑道：“那你就试试看吧。”
　　　
　　　
　　　外景
　　　
　　　仅仅为了一个镜头，小津也要出去看外景。他从不马虎，我们自然也不敢。我非常敬重他的一丝不苟。这倒不是因为他严格，而是我自然而然会跟随他。
　　　
　　　在东京的外景地，我们从早到晚在街上走个不停，脚都走软了。小津是个行走健将。他常说：“咱们再多走几步看看。”他一直要走到发现理想的外景方才罢休。和他一起出去，我真的希望有架直升飞机。
　　　
　　　火车
　　　
　　　与小津共事，我在拍摄火车场景时总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电影中的火车都是真实的，并未使用布景，因为布景之类不如人意，而且看上去很蹩脚，譬如座位会移动，车门不够气派光鲜。我是个火车迷，所以坚持要小津在拍摄时使用真正的火车。
　　　
　　　铁路用语
　　　
　　　在大船摄影场，我们不说左或右，而是说东京方向、热海方向和镰仓方向。说靠山那边或靠海那边好听。这类用语都是关于东海道铁路的。
　　　
　　　我们用铁路用语来表示晚餐时间，只有我和小津才懂得这些代码。甚至拍摄日程也用特快列车的时间表来表示，譬如“今天开往名古屋吗？”不，我想应该是大阪。我们的对话可能没人听得懂。
　　　
　　　文德斯
　　　
　　　我发觉《德州巴黎》有点像小津的电影。当然，文德斯的做法和小津完全不同。但在《德州巴黎》中，我想是在洛杉矶，有一个机场的长镜头是从山坡上拍摄的，可以看到起飞和降落的飞机影子，这真的有点像是小津电影。
　　　
　　　在医院
　　　
　　　到医院时，听说小津已病危，我的脑海突然一片空白。我不忍想到他去世的情景。看到他的面容时，我一阵冲动，走出病房大吼一声：“混蛋！”，真像一个绑匪逃离现场。
　　　
　　　守灵夜
　　　
　　　在医院面对小津的遗体，我竟没有流泪。直到我与原节子（译者注：名女优，在小津多部电影中担任主要角色）对视，眼泪才夺眶而出。回想起来，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小津离开了人世。
　　　
　　　那个早晨
　　　
　　　那个冬日的早晨阳光明媚。奇怪得很，要是没有那天早晨的阳光，我竟记不清他去世的那天。而当时我不愿意去医院。我想他很高兴有那样的阳光。这或许很像他的电影，因为他很满意《父亲在世时》的照明（译者注：这部电影的结尾，当笠智众扮演的父亲去世，房间里阳光明媚）。
　　　
　　　小津最好的电影
　　　
　　　如果要我选择，小津最好的电影当是《东京物语》。拍这部电影的时候，所有人，包括小津，都自觉自愿。我也是全情投入，把自己的所有经验都贡献给每一个镜头。
　　　
　　　丑角之魂
　　　
　　　小津是富于丑角精神的人，有真正的幽默感。所以我不喜欢把小津当成传奇或神祗来膜拜。丑角是孤独的，但他必须隐藏自己的孤寂，以欢笑与诙谐去娱乐观众。这也正是小津电影的实质所在。
　　　
　　　看管摄影机的人
　　　
　　　在拍摄现场，我不称自己为摄影师，而是看管摄影机的人。小津与茂原常常离开现场去开会。这时我就会留意摄影机，以防有什么意外。即使后来茂原退休，小津把摄影机交给我，我也从未改变这一做法。至始至终，我都是为小津看管摄影机的人。
　　　
　　　厚田雄春十五年
　　　
　　　世界上的摄影师，一生只与一位导演合作的，可能只有我。因为茂原先生是摄影师，我就做了十五年的摄影助理。人们因此打趣道：“桃栗三年柿八年、厚田雄春十五年。”（译者注：首句为日本俗谚，桃树与栗树三年结果，柿树则需八年，意为成功需要耐心与等待。）试问有谁能够做助理做上十五年？也只有我了。